那条短信是第二天早上来的。只有四个字:You were well chosen(你被选得很对)。在那之前的八个星期里,Miguel 一直是我的直接联系人,而他绝不是个爱夸大其词的人。两个月的工作,数百个决策,三十多个版本的十三分钟演出,而我一遍遍回味的,就是那四个字的短信。
Miguel Gandelman 在去年十二月给我回了电话。他说他即将签下一份合同,想先确认我有档期。我的兴趣自然被勾起,我问他艺人是谁。然后他抛出了那个关键句:Bad Bunny。Super Bowl 演出。他将担任音乐总监,希望我能用混音把这个愿景落到实处。我们过去合作过很多次,但这次是一个标志性的第一次。我的声音里完全没有犹豫,我当场就答应了。这一定会非常精彩……但更重要的是,这件事意义重大。
我们大约有八周时间把所有事情拼到一起。
整条信号链中的伴奏音频那一侧归我负责。这意味着 Bad Bunny 演唱所依托的每一段音乐:所有底层的乐器编排、预录的和声、声音设计、上升音效、深沉的撞击声、把一个段落过渡到下一个段落的连接素材。所有最终在转播中被全世界听到、垫在主唱之下的一切。当天的主唱本身,则是另一位工程师的工作。
我搭建的,是所有其他东西赖以坐落其上的那张床。
工作立刻开始,然后就没停过。分轨陆续到位。编曲一周一变。新歌从零开始搭建。老歌被拆散,再重新组合起来。我请了 Sharaf Entwistle 协助管理工程文件,当工程量这么大、版本号不停往上爬的时候,这本身就是一种英雄式的工作。
构建那十三分钟
到最后,我一共交付了三十多个不同版本的演出混音。每一个都是对那十三分钟陈述的一次完整尝试——它既要在体育场里立得住,也要在一部手机上立得住,以及在两者之间的所有场景里都立得住。
素材来自 Bad Bunny 整个作品目录。来自他近期专辑的分轨,但很少以唱片中原本的样子出现。段落被剪掉。段落被延展。段落被重新搭建,加入新的乐器和打击乐,以贴合整场演出的情感弧线。专门为这次中场秀在 Chile 和 Puerto Rico 录制了新的曲目。一首与 Lady Gaga 合作的歌曲,完全为这一次演出全新进棚重录。还有大量从零打造的连接素材:上升音效、过渡、铺底音色、打击乐、低频下潜、声音设计。正是这些黏合剂,让整场演出听起来像是一段连续的音乐,而不是一段串烧。每一首歌都从最底层重新混音,以便和它周围的一切共存于同一个声音世界里。数百条分轨,精准卡上灯光提示、视频、烟火。一首歌,十三个乐章。
"我们为这场演出做了三十多版混音。在时间安排、选曲和声音设计上有数不清的修改。要做出一件标志性的作品,就需要这种工作量。"
当演出从观众熟悉的一首歌跳到他们从未听过的内容时,这一跳必须感觉像是同一首歌的下一小节,而不是另一首新曲。这种隐藏接缝的工作,做成了没人会注意到,做砸了所有人都会注意到。
在这样的项目上你不能松油门。改动会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刻,而能不能把一份昨天还为之骄傲的混音扔掉——因为今天版本的演出需要不一样的东西——正是被人记住的演出和被人遗忘的演出之间的分水岭。标志性不是一种感觉。它是反复打磨直到把东西做对的结果。
Gaga 的萨尔萨
"Die With a Smile" 原本是 Bruno Mars 和 Lady Gaga 的一首大气抒情歌。人声加钢琴。缓慢而私密。Miguel 把它翻成了萨尔萨。真正的 clave。真正的铜管。在一首最初只是钢琴二重唱的歌底下,铺上了一整张加勒比节奏的床。
它必须保密。这个编曲被埋头打磨了好几周,团队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准备什么。这种保密本身就是工程上的一种压力。每一次备份、每一个共享链接、每一段对话都必须严丝合缝。
我大学时代在 CCNY 度过,身边全是萨尔萨 — 在去上城的地铁上,在朋友的公寓里,在街角的杂货铺里,在出租车的收音机里。那几年它就是我的背景音。二十多年过去,那些旧的神经回路又被点亮,从仓库里被翻出来,帮助把 Lady Gaga 的演出带进拉丁音乐的世界。
演出当天
演出在 2 月 8 日播出。我焦灼地等着,在家里和家人一起看转播。
我们都被震住了。那种台风、那种艺术性、那些视觉……对我都是全新的。声音是我熟悉的部分,而它能在这样的世界舞台上呈现出来,本身就是里程碑式的。它令人振奋。我同时也松了一口气,我在仔细听:哪些东西熬过了整条转播信号链,哪些在从我房间到他们家之间的某处丢失了。让我安心的是,我参与打造的那些东西,完整性都还在。
然后,第二天早上,那四个字。
1.28 亿人
当你参与了好几个月的音乐触达到这么多人时,这种感受是难以想象的。我在全美各地看到的那些反应令人振奋。直播观众和在社交媒体上吸收这一切的人数之多,令人瞠目。这不只是有分量,这是历史性的……而人们认出了这一点。
美国有 1.28 亿人通过直播观看了这场演出。其中 480 万人是通过 Telemundo 收看的,这是史上收视率最高的西班牙语 Super Bowl 中场转播,也是 Telemundo 史上观众规模最大的一次 NFL 转播。社交平台在最初 24 小时内累计了 40 亿次观看,创下 NFL 纪录,同比增长 137%。到周一早上,Bad Bunny 作品目录在美国的 Spotify 播放量上涨了 470%,他还在美国每日热门歌曲榜上同时占据前六位。作为收尾曲的 DtMF 重新登上 Billboard Hot 100 第十位。他成为史上第一位 Spotify 月度听众突破 1 亿的拉丁艺人。
"这是我见过构思与执行最令人震撼的 Super Bowl 中场制作。" — The Hollywood Reporter
"一次酣畅淋漓的抵抗。" — TIME
历史会这样记录:Super Bowl 中场秀史上第一位拉丁裔个人压轴艺人。第一场几乎全程以西班牙语演出的中场秀。Ricky Martin 在 "Lo Que Le Pasó a Hawaii" 中与 Bad Bunny 同台,成为中场秀史上第一位公开出柜的男性演出者。而这一切就发生在 Bad Bunny 凭借 DeBÍ TiRAR MáS FOToS 拿下 Grammys 年度专辑奖的整整一周之后——那是史上第一张拿下该奖项的全西班牙语专辑。
上一个周日是 Grammy 舞台,下一个周日就是 Super Bowl 舞台。有些夜晚只是从电视上过一遍。这一晚,是从整个文化里穿了过去。
这件事的意义
这场演出是有意义的。它对 Puerto Rico 的人民有分量——他们的岛屿、他们的文化、他们的历史,被编织进了整场演出,从场地上那座 casita 到 "Café con Ron" 里的 plena 铜管。它对这个国家数以百万计的拉丁裔人民有分量——他们终于看到自己,用自己的语言,出现在了美国日历上最大的文化事件的正中央。在我们这个国家如此多的人彼此撕扯、团结本身正成为我们被要求去捍卫的东西的此刻,它也有分量。
Bad Bunny 用屏幕上的一句话为演出收尾:唯一比仇恨更强大的,是爱。我相信这句话。
"我希望人们记住这一刻:爱战胜了恨。"
我很荣幸能在塑造那一晚的声音里扮演一个小小的角色。音乐有一种独特的能力,可以把人们聚到一起,我在每一个项目上都能感觉到这一点。这一次,只是把它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。这种工作让我确信的是:我的工作既可以是娱乐,也可以是一种重要的社会表达。我的工作不仅仅是声音…我热爱这一点。
在打造我们想要看到的那个世界这件事上,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扮演的角色。我的那部分,刚好是声音。
阅读包含制作名单与器材笔记的完整案例研究:为 Bad Bunny 的 2026 年 Super Bowl 中场秀混音。